荷塘
翠莲家门口曾有一片荷塘。
翠莲是我的祖母,一个光荣的中共党员,一个性子很刚硬、说一不二的女人,而我的祖父——一个雄壮的退役矿工——在她面前,却常常像个既听话又时不时想偷偷闹点别扭的小孩。相比起我的父亲,她似乎更看重也更愿意帮扶她的大儿子和大女儿,我父亲能得到的托举和助力,显得并不多。
翠莲对所有人,包括她的丈夫、她的儿女,都习惯直接叫名字,没有昵称,也少用称谓。她会为了屋角几棵菜、院边几株草,毫不退让地与邻居争辩,固执地、眼光只盯着手边地界那样,牢牢守住她认为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那片荷塘,我其实从未亲眼见过它。在我有记忆的时光里,那里早已成了一条浅浅的水渠,水量仅仅够用来浇灌旁边自家种下的、仅供日常饭桌所需的一点蔬菜。童年夏天的日子,如果我回到老家,必定会跑到这条水渠边上戏水。
小时候,无论是面对她的儿女还是其他的孙辈,翠莲脸上总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严厉神情。但很奇怪,我似乎是个例外,她对我不同。
翠莲娘家的担子不轻,她的弟弟们惹下的麻烦事,常常需要她去奔走解决;性子有些优柔寡断的祖父,又总是不太计较地让出一些该得的利益,最后往往只能靠翠莲拿出她那股子"泼辣"劲头,硬邦邦地、一步不退地去和别人说理争辩。
今年七月初,我抽空去探望了翠莲。对于我跨越千里突然出现,她显得非常高兴,忙不迭地从柜子里端出她收存了有些时日的各样零食点心。我们就那样坐着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各自生活里的琐碎事情。她一生都用那副锋利的棱角去对抗磕磕绊绊的生活,唯独在我面前,这棱角收了起来,露出底下那份属于祖母的慈祥。
那条曾经是荷塘的水渠,如今几乎快要干涸了,只有极其孱弱的一点水流,还在无声地、缓慢地浸润着水渠旁边的土地,滋养出上面那一小片青翠的颜色。
我其实从未真正完整地认识过翠莲,就如同我从未亲眼见过翠莲家门口那片繁盛的荷塘。